“朋友圈三天可見”功能，使用數已經破億。一條橫線像是一道屏風，把三天之前的自己藏在了后面，別說第一條朋友圈了，連三天前的歷史，都像被“抹掉”了一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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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今年4月，是微信朋友圈功能誕生8周年。2012年4月，微信4.0版本首次支持這一功能。打開微信，封面上有這樣一段話：如你所知，微信不只是一個聊天工具。一切從照片開始，你拍了一張照片，你就擁有了自己的相冊，在“朋友圈”你可以了解朋友們的生活。如你所見，微信，是一個生活方式。

　　此后，使用朋友圈的人越來越多。但沒過幾年，這些人逐漸銷聲匿跡。2019年微信之夜上，微信聲稱：“朋友圈三天可見”功能，使用數已經破億。

　　點開許多好友的朋友圈，我們往往只看得到最近3天的動態(tài)，而一條橫線像是一道屏風，它把3天之前的自己藏在了后面，別說第一條朋友圈了，連3天前的歷史，都像被“抹掉”了一般。

　　為什么他們要“抹掉”以前的自己？

　　“抹掉”過去，過去就不會傷害我——有人說，“上一秒發(fā)完朋友圈，下一秒就會覺得太蠢了，留3天都是多的；”有人說，“QQ的記憶太非主流了，不忍直視，反正很多好友都不再聯(lián)系了，還是直接注銷了吧。”

　　刪掉、注銷，甚至于不承認過去的“不夠好”，這是最常用的防御方式之一：否認。聽起來像是掩耳盜鈴：如果我不承認，事情就沒有發(fā)生。

　　常常與之相伴的防御方式是壓抑：如果想起一件事令你煩惱不堪，想起10天前的小挫敗就坐立不安，想起3年前曾經那樣“舔”喜歡的人就尷尬臉紅，那么你還會愿意想起嗎？當然是努力回避、壓抑。壓抑久了，這件事可能會進入你的潛意識，達到一種被動遺忘的效果。

　　否認、壓抑掉過去的不好，就不會威脅到現(xiàn)在了。

　　“抹掉”過去，就不會給人以不好的印象——我們在朋友圈、QQ空間、微博發(fā)布動態(tài)，除了記錄自己的心情，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功能：讓別人知道我是怎樣的人。

　　大佬總是轉發(fā)學術圈新聞，文青常常推薦小眾音樂影視，美食博主天南海北地吃，沙雕網友整天笑哈哈……正是因為他們做了這樣的事，我們才會覺得他們是這樣的人。

　　印象管理（impression management）是指人們試圖管理和控制他人對自己所形成的印象的過程，并且在這個過程中，人們傾向于保持自己在某人面前的形象一致，所以我們也往往不愿意讓現(xiàn)在的朋友看到自己幾年前不夠美好的一面。

　　被“抹掉”的自己：你以為的“不堪”是真的嗎？

　　總之，“抹掉”是覺得過去的自己不夠好。其實很多人都會這么想：過去的我不會打扮，不夠好看，不敢說話，不夠自信，見識太少，還不懂事……

　　當然，最可能的原因是我們真的比以前進步了很多。尤其是在社交方面的表現(xiàn)上，青年人和中年人都認為，“現(xiàn)在的我”比“過去的我”做得更好，無論是對自我的接納、跟別人的相處、關系中的信心方面，“現(xiàn)在的我”都遠勝過以往。決定注銷QQ的人翻看幾年前的“求回踩”留言甚至“舔狗”動態(tài)時，也會覺得那時的自己很傻。

　　但是，除了自己進步這一事實，認為過去的自己不夠好，也可能是因為我們在故意或無意貶低過去的自己。

　　是事實，還是錯覺？這就需要縱向研究的記錄了。研究者發(fā)現(xiàn)，如果兩個月后再讓大學生評價兩個月前的自己，回憶的評價會顯著低于兩個月前當時他們對自己的評價，因此造成了一種與事實不相符合的進步的錯覺。

　　僅僅兩個月的時間，就產生了這種進步的錯覺，再看幾年前的QQ動態(tài)，覺得嫌棄也是正常的了吧。

　　為什么我們會發(fā)展出“過去的我好糟糕”的“錯覺”呢？

　　因為這樣想，能讓我們感覺安全，感覺現(xiàn)在的自己更有價值。時間自我評價理論（temporal self-appraisal theory）認為，青年人經常比較“現(xiàn)在自我”與“過去自我”，并且認為“過去自我”不如“現(xiàn)在自我”，從而獲得自我進步的感覺，增強自尊。

　　我們知道，生活在社會中，我們都難以避免跟別人進行社會比較。的確，就是有人比我們長得好看，活得更健康，更聰明，掙到更多的錢，顯得更成功——這怎么能視而不見呢？

　　甚至，我們有時還不得不直面他人的嘲弄或者批評。這樣跟“比自己更好”的人進行比較的“上行社會比較（upward social comparison）”總是讓我們自貶自責，悶悶不樂。

　　然而，還有另一種社會比較能讓我們找到平衡，就是與之相對的“下行社會比較（downward social comparison）”。幸福是個比較級，如果我們寬慰自己，我至少還比某某某好吧，那也能獲得短暫的滿足。

　　但是，“下行社會比較”的對象并不總是那么好找，特別是在身邊人一個個看起來都那么厲害的時候：即便他這個方面不如我，他還是有很多厲害的地方啊，我還是得仰視他！

　　于是，我們會試圖找最有效、最安全的“下行社會比較”方式。在回憶里貶低自己，就是如此。回憶只屬于自己，即便別人旁觀，也只見過零星碎片，所以我們對自己的過去有很大的選擇、建構和解釋的自由和空間，可以輕易從自己的過去中選擇一個不夠好的瞬間，建構出有利于現(xiàn)在自我的比較對象，通過貶低過去的“自己”，來提升現(xiàn)在的自尊，特別安全有效地讓自己覺得：現(xiàn)在的自己挺好的。

　　不僅如此，除了通過貶低過去的自己，我們還會“操縱”時間，讓自己覺得“糟糕的自己”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了。即便一件尷尬事只發(fā)生在3天前，3天之后再回憶，為了保護當下自己的良好感覺，也可以認為那是很遙遠的過去了。

　　也有許多人不愿“抹掉”過去

　　并不是所有人都會在回憶過去時貶低自己。

　　“QQ承載的是我的童年，是我多年的記憶”“過去的我好可愛呀”“好想回到小時候”……

　　人們也會對過去抱有渴望和向往，當然，這可能不是對具體某個真實場景的重現(xiàn)。當你翻完5年前空間動態(tài)的“說說”，將那個時候不同的記憶排列組合，進行重構。這是一種懷舊（Nostalgia）——這個詞最初取自希臘文“Nostos”（返回祖國)與“Algos”(痛苦悲傷)的合意，即因思念故里而產生的鄉(xiāng)愁。

　　但現(xiàn)在我們提起“懷舊”時，痛苦悲傷的意味已經少了很多。在重構記憶的過程中，許多人會自動過濾掉消極的情緒，有人會在懷舊時夸耀和吹噓自己。

　　這似乎與“貶低過去的自己”是相沖突的，但兩種心態(tài)的本質目的并無不同。自吹自擂的內容，往往是自己過去看重的特征，而不是現(xiàn)在看重的。所以，積極懷舊不會對現(xiàn)在的自尊構成威脅，反而也有可能讓現(xiàn)在的自己感覺良好。甚至，越是對現(xiàn)實的懷疑和不滿，人們就越會積極懷舊。此時，“過去的自己”像是一顆糖丸，可以暫時幫忙抵抗一陣現(xiàn)在的苦。

　　我們要怎樣面對過去“不夠好”的自己？

　　貶低過去的自己也好，吹噓曾經的成就也罷，其實都是為了維護現(xiàn)在良好的自我感覺。為了在他人眼中建立起更好的形象，我們會采取不同的策略。

　　那么，哪種策略更好呢？

　　有研究發(fā)現(xiàn)，對于自己來說，與那些對過去抱有消極態(tài)度的人相比，那些對過去有樂觀態(tài)度的人傾向于更加快樂、健康、成功。許多年前，心理學家埃里克森就提出，我們在年輕時會面臨一個重要沖突：自我認同（或“自我同一性”）。我們需要認識到自己曾經和現(xiàn)在是怎樣的人、未來想成為什么樣子，需要覺得自己是一個統(tǒng)一、完整、連續(xù)的自我。這種認同意味著我們都明白，今天的我是從過去的我發(fā)展而來的，并且會發(fā)展成為將來的我，每時每刻的“我”都是“真實的我”。

　　而對于周圍朋友來說，即使過去的自己沒有現(xiàn)在這么好，也不一定就會給他們壞印象。

　　在社交網絡上，如何塑造自己的形象的確是個重要問題，尤其是在面對新朋友時，我們不止想“抹掉”過去不夠好的自己，連現(xiàn)在自己不夠好的部分也不愿意展露出來。

　　近幾年，以“興趣相投”為切入點的陌生人社交App層出不窮，我們注冊一個個陌生人社交平臺，急切地把自己最擅長的東西和生活中最優(yōu)秀的一面展現(xiàn)給別人，尋找“聊得來”的新朋友。《2016-2017中國陌生人社交行業(yè)研究報告》稱，早在2016年，中國陌生人社交用戶規(guī)模就已近5億。

　　但不久之后，“陌生人社交真沒意思”的論調也逐漸發(fā)酵。幾天后，有趣的新話題聊完，我們跟大多數“新朋友”便匆匆冷淡，寧愿“相忘于江湖”也不想深入了解對方。最終，我們還是回歸現(xiàn)實，繼續(xù)與現(xiàn)實中的朋友交往，過著略顯平淡但足夠真實的生活。

　　其實，只要我們跟現(xiàn)實中朋友相處的大部分時間里是靠譜的，那偶爾的“不夠好”也能讓我們顯得更真實、更讓人喜歡。在他們看來，我們之前在朋友圈犯的蠢也顯得很可愛，在微博發(fā)的沙雕表情包也顯得親和力那么強。

　　也許，貶低和吹噓都不是最佳答案，“真實”才是最終的解。當我們都能認識到，每個人都必然存在“沒有那么好”的一面時，這個問題就不再成為問題了。（殷錦繡）